每年冬天，全球范围内都会出现同样的现象。季节性流感影响所有人，无论年轻还是年长，但大多数死亡集中在一个人群：65岁以上的老年人。仅在美国，流感每年导致12,000至52,000人死亡，其中绝大多数（约70-85%）是老年人。尽管有疫苗、抗病毒药物和先进的ICU，这一统计数据并未发生太大变化。
经典问题是，为什么75岁的身体难以应对一个25岁的身体在一周内就能战胜的病毒？近年来，这个问题得到了一个有趣的生物学答案。2026年4月发表在Wiley出版的《Aging Cell》期刊上的一项新研究，由Delval及其同事进行，标题为"Senolytic Treatment Reduces Acute and Chronic Lung Inflammation in an Aged Mouse Model of Influenza"，直接检验了这一想法。假设是：随着年龄增长在肺部积累的僵尸细胞使老年肺组织变成慢性炎症组织，当流感来袭时，炎症会失控。
但是，这是本文的关键点，结果比标题所承诺的要复杂得多。清除僵尸细胞确实减少了肺部炎症，但并未改善生存率、降低病毒载量或预防纤维化。衰老细胞清除与流感这一组合仍然是一个有前景的机制，但距离成熟的治疗还很远。让我们看看这项研究真正发现了什么，不加以美化。
什么是衰老细胞清除药物，为什么它与流感季节相关？
衰老细胞清除药物是一类选择性靶向衰老细胞的药物，这些僵尸细胞停止了分裂但未死亡，并持续分泌炎症分子。与流感的联系是生物学上的，而不仅仅是理论上的。
- 老年人肺部的僵尸细胞：随着年龄增长，部分肺上皮细胞和其他细胞进入衰老状态。它们不分裂，并持续分泌SASP（衰老相关分泌表型）。
- 老年肺部的SASP：炎症细胞因子（IL-6、TNF-alpha、IL-1beta）、基质金属蛋白酶和生长因子的混合物。结果是：肺组织中存在慢性基础炎症，即使没有疾病。这种现象有时被称为inflammaging，即炎症性衰老。
- ABT-263 (navitoclax)：这是本研究中测试的衰老细胞清除药物。它抑制Bcl-2和Bcl-xL蛋白，并诱导衰老细胞凋亡（程序性死亡）。请注意：这不是D+Q（达沙替尼+槲皮素），更知名的衰老细胞清除组合，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化合物。
- 非瑟酮：一种天然类黄酮，存在于草莓和苹果中，作为衰老细胞清除药物在约20毫克/公斤的剂量下被研究。被认为相对安全，并且有几项人体临床试验正在进行中。
- 免疫衰老：随着年龄增长，免疫系统功能下降的广泛现象。僵尸细胞是一个核心组成部分，但不是唯一的。
这项研究的逻辑很简单。如果老年肺部已经处于基础“点燃”状态，而病毒增加新的炎症会导致风暴。如果我们提前降低基础炎症，也许风暴会更温和。这是一种预防性方法，试图在疾病发生前做好准备。问题是它是否真的有效，为此我们需要查看数据。
与衰老细胞清除和流感的联系：为什么老年肺部更脆弱
研究人员基于几个原则，解释了为什么感染相同病毒的年轻和老年小鼠之间的差异是戏剧性的，以及为什么老年肺部的反应不同。
随年龄增长而增加的僵尸细胞负荷
随着年龄增长，部分肺细胞积累衰老标志物并分泌SASP。这种积累导致持续的背景炎症。当流感来袭时，预先发炎的组织反应更强烈，可能从适度的免疫反应转变为过度炎症。
不太精确的免疫反应
老年免疫系统有时反应不那么集中。不是针对流感病毒的精确和受控反应，而是经常产生广泛的细胞因子释放，损害组织本身。这是流感疫苗对老年人效果较差以及疾病更危险的原因之一。
康复后炎症并不总是消退
文章中的一个重要主题。即使在病毒被清除后，老年肺部的炎症可能长期保持在高水平。这是“病毒后慢性炎症”，与肺功能下降和进一步感染风险增加有关。类似现象在重症COVID-19幸存者中也有记录，尤其是老年人。当前研究测试了衰老细胞清除药物是否能抑制急性和慢性炎症。
证据：研究真正发现了什么
研究设计（Delval及其同事，Aging Cell，2026年4月）
这是本文所依据的主要研究。研究人员使用了20-21个月大的老年小鼠（大致相当于人类老年人）和2个月大的年轻小鼠作为对照组。样本量很小，每组约5只小鼠，在解释结果时需要记住这一点。
治疗方案：ABT-263 (navitoclax) 以50毫克/公斤的剂量口服给药，从感染前一天开始，持续到感染后第7天，感染的是甲型H1N1流感病毒（A/California/04/2009株）。研究人员测量了病毒载量、肺部和血浆中的细胞因子水平、炎症细胞浸润、体重减轻，以及后期的炎症和纤维化。
改善的方面：炎症
积极发现：ABT-263显著降低了老年小鼠的肺部炎症。IL-6和IFN-gamma细胞因子水平下降，无论是在肺部还是血浆中，与衰老标志物表达的变化一致。此外，治疗减少了肠道炎症并减轻了病毒引起的肠道菌群失调（dysbiosis）。也就是说，核心机制——降低僵尸细胞负荷以减少炎症——确实有效。
未改善的方面：这才是关键
这里是不可跳过的部分。尽管炎症减少，ABT-263并未改善老年小鼠感染后的临床结果：
- 病毒载量：治疗对肺部病毒数量没有显著影响，无论是在年轻还是老年小鼠中。衰老细胞清除药物没有帮助身体清除病毒。
- 体重减轻：治疗没有防止体重减轻，实际上治疗组小鼠的体重减轻有轻微恶化的趋势。
- 肺纤维化：肺泡壁的胶原染色百分比（Sirius Red）在ABT-263治疗组和对照组之间相同。也就是说，胶原沉积没有变化，没有预防纤维化。
- 临床评分：疾病严重程度的总体临床指标没有改善。
合理的结论：衰老细胞清除药物降低了炎症和病理，但未能改善该模型中的生存率、病毒清除或长期损伤。这是一个有前景的机制，而不是一个成功的治疗。
支持性研究，结论相似（Luna及其同事，Aging Cell，2025年）
值得注意的是，这并非孤立案例。2025年发表在相同期刊上的一项独立研究，由Luna及其同事进行，得出了非常相似的结论：衰老细胞清除药物减少了免疫细胞向肺部的浸润，但并未改善老年小鼠的流感感染结果。两项独立研究指向同一方向，情况很明确：抗炎作用是真实的，但其转化为临床益处并非理所当然。
与COVID-19的相关性（Pastor-Fernandez及其同事，Aging Cell，2023年）
更早的一项研究，由Pastor-Fernandez及其同事于2023年发表在《Aging Cell》上，测试了D+Q（达沙替尼+槲皮素）组合对抗小鼠中的SARS-CoV-2。该研究发现，衰老细胞清除治疗降低了与冠状病毒相关的死亡率，延迟了症状出现并减少了小鼠COVID模型中的肺部疾病迹象。这是一个令人鼓舞的发现，但它涉及不同的病毒（冠状病毒而非流感）、不同的药物（D+Q而非ABT-263）和不同的小鼠模型。不能将两者混为一谈，或假设在那里有效的东西在流感中也有效。
其他感染和老年人疫苗呢？
研究背后的想法——免疫衰老削弱了对感染的防御——比流感更广泛，并且是活跃研究领域的一部分。然而，区分理论机制和临床证据很重要：
- 老年人对疫苗的反应：针对流感、肺炎球菌、COVID和带状疱疹的疫苗在老年人中效果较差，免疫衰老被怀疑是原因。衰老细胞清除药物能否改善疫苗反应？这是一个开放性问题，正在研究中，在人类中尚无确凿答案。
- 细菌性肺炎：老年人感染性死亡的主要原因。与衰老的联系正在研究中，但仍处于基础水平。
- 带状疱疹：由于T细胞反应下降，在老年人中发病率增加。这里实际上存在一个经过验证的解决方案，即非常有效的重组疫苗。
- 整体恢复：降低僵尸细胞负荷将改善老年人整体韧性的想法在理论上令人信服，但尚未在临床上得到证实。
这里的观点应该谨慎。如果免疫衰老是老年人更容易感染的部分原因，那么衰老细胞清除药物是一个有趣的研究方向，但不是承诺。当前研究提醒我们，从机制到益处的道路有多长。
是否应该在流感季节前开始服用衰老细胞清除药物？
简短的回答：不，不要基于这项研究。原因如下。
证据来自小鼠，甚至不是决定性的
重要的是要记住：这项主要研究全部是在小鼠身上进行的，样本量很小，每组约5只动物。老年小鼠不同于老年人，小样本量严重限制了结论。更重要的是，即使在小鼠中，治疗也没有改善生存率或病毒清除。这里没有人类建议的基础。
ABT-263和D+Q未被批准用于预防
ABT-263 (navitoclax) 是一种实验性药物，具有已知的副作用，主要是血小板减少症（thrombocytopenia）。达沙替尼被批准用于治疗白血病。在健康人身上使用其中任何一种作为预防措施完全是超说明书用药，不推荐。这些不是可以随意服用的药物。
非瑟酮：可获取但同样未经证实
非瑟酮可作为膳食补充剂获得，被认为相对安全。但作为衰老细胞清除药物研究的剂量约为20毫克/公斤体重，即70公斤的人约1400毫克，远高于常规补充剂中的剂量。这种使用尚未经过长期安全性测试，并且尚无人类衰老细胞清除功效的证据。
药物相互作用风险
老年人通常服用多种处方药。例如，槲皮素抑制肝脏中的CYP3A4酶，这可能会提高许多药物的水平，包括他汀类药物、血液稀释剂和降压药。可能存在显著的相互作用。只有医生才能评估个人风险。
谁可以考虑临床试验
如果您或您的父母年龄在70岁以上，寻找衰老细胞清除领域的对照临床试验是一个合法的选择，但仅限于有医疗监督的研究环境中。可以在clinicaltrials.gov上搜索活跃的试验。这与自行服用实验性药物完全不同。
从这项研究中应该学到什么？
- 如果您或您的父母超过65岁，年度流感疫苗仍然是最好且最经过验证的工具。疫苗在老年人中并不完美（部分有效性），但它能挽救生命。不要放弃它。如果可用且推荐，也请确保接种肺炎球菌疫苗和RSV疫苗。
- 自然食用富含类黄酮的饮食。草莓、苹果、洋葱、葡萄和黑巧克力。安全、便宜且无论如何都健康，即使这远非治疗剂量，也不能替代任何治疗。不要期望草莓能复制实验室中的衰老细胞清除效果。
- 定期进行中等强度的体育锻炼支持肺部和免疫系统健康。每周五次，每次快走约30分钟，或游泳。这是衰老过程中最经过验证的健康干预措施之一。
- 不要超说明书服用ABT-263或达沙替尼，无论网上写什么。这些是具有显著副作用的药物，其抗衰老用途是实验性的。仅在受控临床试验中使用它们。
- 保持睡眠和压力管理。两者都影响免疫系统功能。每晚7-9小时的睡眠和管理良好的压力支持任何年龄的身体韧性。
- 避免吸烟。吸烟加速肺部损伤和衰老。在任何年龄戒烟都是对肺部健康最重要的步骤之一。
- 成为科学新闻的批判性消费者。像“衰老细胞清除药物减少肺部炎症”这样的标题是正确的，但它没有说明生存率没有改善。总是值得阅读标题之外的内容。
更广阔的视角
这项关于衰老细胞清除与流感的研究是真实科学如何运作以及为什么应该仔细阅读它的一个极好例子。它为机制提供了支持：僵尸细胞导致老年肺部炎症，清除它们会减少炎症。这是一个真实且有价值的见解。但它也教会了我们谦逊的一课：减少炎症并不等同于挽救生命。病毒继续复制，体重继续下降，纤维化未被预防。
想想问题的规模。仅流感每年就在全球导致290,000至650,000人死亡，其中大多数是老年人。对更好工具的需求是真实且紧迫的。但正是由于紧迫性，重要的是不要操之过急，也不要将早期的小鼠研究呈现为治疗突破。
然而，这个方向仍然令人感兴趣。如果免疫衰老是老年身体更容易感染的部分原因，那么关注僵尸细胞是一个值得继续的研究路径。未来的衰老细胞清除药物，也许与其他治疗相结合，以不同的剂量或时机，或针对特定亚群，可能会产生临床益处。也可能不会。这正是后续研究应该确定的。
有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不同的衰老细胞清除化合物会效果更好吗？不同的治疗时机是否会改变结果？如何非侵入性地测量僵尸细胞负荷？以及是否有任何人类转化？在衰老细胞清除药物可以被视为与流感季节相关的工具之前，所有这些都需要答案。
与此同时，谦虚且正确的建议是：接种流感疫苗，吃水果和蔬菜，锻炼，睡好觉，不吸烟，并以批判的眼光关注研究。僵尸细胞是衰老医学中一个真实且令人兴奋的研究目标，但截至目前，流感疫苗仍然是老年人最好的保护措施。科学在进步，但它是谨慎地进步，我们也应该如此。
参考文献：
Delval et al., Aging Cell (Wiley) 2026, "Senolytic Treatment Reduces Acute and Chronic Lung Inflammation in an Aged Mouse Model of Influenza", DOI 10.1111/acel.70480
Luna et al., Aging Cell 2025, "Senolytic treatment attenuates immune cell infiltration without improving IAV outcomes in aged mice"
Pastor-Fernandez et al., Aging Cell 2023, "Treatment with the senolytics dasatinib/quercetin reduces SARS-CoV-2-related mortality in mice", DOI 10.1111/acel.13771
ClinicalTrials.gov - Active senolytic tria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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