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除僵尸细胞的T细胞：以色列在衰老研究领域的突破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项研究推动整个衰老领域向前发展，而这一次来自内盖夫。来自本-古里安大学的研究团队，与魏茨曼科学研究所合作，在《自然·衰老》上发表了一项发现，改变了我们对衰老的理解：人体内部已经存在一种清除随年龄积累的衰老细胞的内在机制，但这一机制恰恰在我们最需要它的时候减弱了。

多年来，衰老领域一直专注于通过外部药物清除僵尸细胞——那些停止分裂但拒绝死亡、并毒害周围组织的衰老细胞。以色列研究的一大惊喜是：事实证明，免疫系统已经拥有一个完整的细胞亚群，专门负责这项任务。这些就是清除僵尸细胞的T细胞，一种获得杀伤能力的特殊CD4辅助T细胞。

核心成就：研究人员识别出这些细胞，在小鼠中证明它们对长寿至关重要，并在百岁以上的人瑞体内发现它们异常丰富。换句话说，非凡长寿的秘密之一可能就在于这支内部的“清洁部队”，而不仅仅是良好的基因或运气。

什么是僵尸细胞，它们为何有害？

要理解这一发现为何如此重要，需要先了解衰老细胞，俗称僵尸细胞。这些细胞积累了损伤，停止了分裂，但没有经历程序性细胞死亡。它们像不付房租却拒绝搬离的房客一样留在组织中。

• 它们随年龄积累：年轻时，免疫系统会迅速清除它们，但随着年龄增长，清除速度下降，它们数量增多。
• 它们分泌炎症毒素：这些细胞释放大量炎症物质，称为SASP（衰老相关分泌表型），损害周围的健康细胞。
• 它们驱动老年疾病：僵尸细胞的积累与动脉粥样硬化、关节炎、糖尿病、肌肉萎缩和神经退行性疾病有关。
• 它们是原因，而不仅仅是结果：在小鼠中，主动清除僵尸细胞可延长寿命并改善多个器官的功能，使其成为衰老科学的主要目标。

问题在于，僵尸细胞的积累不仅仅是衰老的标志，而是衰老的主动驱动力。随着它们增多，组织中的慢性炎症加剧，这种炎症被称为inflammaging（炎症性衰老）。

与免疫系统的联系：令人惊讶的机制

以色列研究的创新之处就在这里。多年来，我们认为CD4免疫细胞（辅助T细胞）主要是协调者：它们向其他免疫细胞下达指令，但本身不进行杀伤。杀伤被认为是CD8细胞（经典细胞毒性T细胞）的任务。

研究人员发现，随着年龄增长，会发展出一种特殊的CD4细胞亚群，获得杀伤能力。它们以名为Eomesodermin（简称Eomes）的调控蛋白为标志，并表达一种名为CCL5的信号分子。由于这一标志，它们被称为CD4-Eomes细胞。实际上，这些是经过“转职”成为专业杀手的辅助T细胞，专门清除衰老细胞。

这一机制非常巧妙：组织中积累的僵尸细胞越多，就会有越多的CD4-Eomes细胞增殖来应对它们。研究人员证明，这是对富含衰老细胞环境的反应；当减少僵尸细胞负荷时，CD4细胞的转职也会停止。这是一个自然的反馈系统：磨损召唤清洁部队。

但存在一个陷阱。随着衰老，平衡被打破。僵尸细胞的产生速度超过了它们的清除速度，内部的清洁部队输掉了战斗。结果是积累、炎症和衰老加速。理解这一机制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途径：与其仅通过药物杀死僵尸细胞，不如增强身体的自然警察部队。

现有证据

研究1：细胞识别与分子图谱

由本-古里安大学的Alon Monsonego教授和Yehezkel Elyahu博士领导的团队，使用单细胞RNA测序技术，绘制了整个生命过程中免疫细胞群体的图谱。由此首次识别出罕见的CD4-Eomes细胞亚群，作为一个具有独特杀伤和CCL5分子基因特征的独立群体。他们证明这些细胞随年龄增长而增多，这意味着它们不是衰老的缺陷，而是一种晚期的保护性反应。

研究2：小鼠清除实验——因果证据

这是最引人注目的发现。研究人员主动从老年小鼠中清除CD4-Eomes细胞，并观察结果。被清除这些细胞的小鼠积累了更多僵尸细胞，遭受加速的身体衰退，并且寿命更短。这不仅仅是相关性，而是因果证据：这些细胞不是健康衰老的副产品，而是健康衰老的必要因素。没有它们，衰老会加速。

研究3：百岁以上人类——人类证据

为了将研究延伸到人类，团队利用了著名的日本超级人瑞（supercentenarians）数据库，这些人年龄超过100岁，部分超过110岁。发现：这些长寿者的免疫系统充满了完全相同的清除僵尸细胞的T细胞亚群。这强烈表明，在小鼠中识别的这些细胞也与人类非凡的长寿相关，而不仅仅是实验室模型。

与魏茨曼研究所的合作

这项研究与魏茨曼科学研究所的Valery Krizhanovsky教授合作完成，他是衰老细胞研究和清除策略开发领域的全球领先人物之一。本-古里安大学在免疫系统研究方面的专长与魏茨曼研究所在衰老研究方面的专长相结合，使得这两个领域得以连接。这是一个以色列研究网络，处于该领域的全球前沿。

大脑和其他器官呢？

最引人入胜的方面之一是与大脑的联系。Monsonego教授多年来一直研究大脑衰老和神经退行性疾病，免疫系统与大脑衰老之间的联系是他工作的核心。僵尸细胞也会在衰老的大脑中积累，并导致与阿尔茨海默病和帕金森病相关的神经炎症。

如果有效的免疫清洁部队能够控制僵尸细胞的负荷，其影响可能远远超出一般长寿，延伸到维持认知功能。同样的原则适用于任何积累衰老细胞的器官：从心脏和肾脏到肌肉和皮肤。平衡的免疫系统是全身的维护系统。

我们是否应该立即去增强免疫系统？

这里需要谨慎。尽管令人兴奋，但从实验室到人类治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并且有几个重要的警告：

• 大多数证据来自小鼠。清除这些细胞会缩短寿命的因果证据是在小鼠中获得的。人类数据基于长寿者的相关性，而非临床试验。
• 平衡，而非盲目增强。正如研究人员强调的，目标不是“超强”的免疫系统。过度活跃的免疫系统可能会攻击健康组织，导致自身免疫疾病或有害炎症。秘诀在于一个与年龄相适应的平衡系统。
• 尚无药物。目前没有批准的方法可以有针对性地增强人类体内的CD4-Eomes细胞。开发安全疗法的道路仍然漫长。
• 警惕营销承诺。今天出售的任何“增强免疫”补充剂都不针对这一特定亚群，也没有证据表明它们对其有影响。

简而言之：这是一项真正的科学突破，开辟了新的治疗方向，但并非立即在家中采取行动的邀请。

从这项研究中可以学到什么？

即使没有专门的药物，也可以通过已知机制支持免疫系统健康和减少僵尸细胞负荷：

1. 定期体育锻炼。有氧和力量训练可减少炎症负荷，支持T细胞功能，并帮助身体更有效地清除受损细胞。
2. 减少慢性炎症。内脏肥胖、吸烟、睡眠不足和牙龈炎会加速僵尸细胞的积累和炎症性衰老。任何减少炎症的措施都有助于自然的清洁部队。
3. 富含植物的地中海饮食。富含蔬菜、水果、豆类和橄榄油的饮食模式与较低的炎症水平和更好的免疫健康相关，并随年龄增长持续。
4. 适度的间歇性禁食。适度的能量限制可激活细胞清理机制，如自噬，有助于组织质量和免疫功能。
5. 关注衰老清除药物研究。在老年群体中，目前正在进行清除僵尸细胞的化合物临床试验，如非瑟酮以及达沙替尼与槲皮素的组合。在进行任何自我实验前请咨询医生，这些并非无害的补充剂。

更广阔的视角

这项研究是衰老研究领域一场深刻观念革命的一部分。几十年来，我们主要将免疫系统视为抵御细菌和病毒的系统。本-古里安大学和魏茨曼研究所的发现加入了一波日益增长的证据，表明免疫系统也是身体的主要维护系统，负责识别和清除加速衰老的受损细胞。

这里还有一个以色列的骄傲故事。当美国科技巨头向长寿研究投入数十亿美元时，两个以色列学术实验室——一个在内盖夫，一个在雷霍沃特——为理解免疫与衰老之间的联系奠定了重要基石，并处于该领域的全球前沿。这提醒我们，以色列科学处于衰老竞赛的中心。

尽管如此，底线是谨慎的科学：在小鼠中证明并在长寿者中暗示的结果，需要多年的研究才能转化为治疗。但第一次，我们有证据表明身体自身拥有对抗衰老的强大工具，而关键可能不在于发明新东西，而在于恢复我们内部清洁部队在年轻时拥有的力量。

参考文献：
《以色列时报》：医学圣杯，以色列研究人员分离出可能延缓衰老的难以捉摸的细胞
《自然·衰老》：CD4 T细胞获得Eomesodermin以调节细胞衰老和老化（Elyahu, Monsonego, Krizhanovsky等，本-古里安大学和魏茨曼科学研究所，202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