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问一百个50岁以上的人，他们身体上最困扰的是什么，很可能四分之一的人会给出相同的答案：下背痛。这并非偶然。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下背痛是全球致残的首要原因，而其绝大多数背后是一个无声但具有破坏性的生物学过程：椎间盘的退变，即缓冲脊柱椎骨的弹性软垫。
几十年来，医学界一直将椎间盘退变视为一个“机械性”问题：材料随岁月自然磨损，就像轮胎老化一样。但2026年5月25日发表在EurekAlert!上的一项新研究描绘了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事实证明，椎间盘退变不仅仅是被动磨损，而是一个由衰老细胞驱动的活跃细胞衰老过程。正如衰老细胞在大脑、肝脏和关节中造成损害一样，它们也加速了脊柱的崩解。
令人振奋的消息是：当研究人员给小鼠使用达沙替尼和槲皮素（D+Q）这一旨在清除衰老细胞的衰老细胞清除组合时，他们成功地在早期阶段延缓了椎间盘退变。这是衰老细胞清除领域向一个尚未深入研究的全新领域的拓展：脊柱健康。在本文中，我们将了解椎间盘为何退变、衰老细胞在此过程中的作用、D+Q在小鼠中的具体作用、其巨大潜力，以及实验室小鼠与背痛患者之间存在的严峻挑战。
什么是椎间盘，它为何退变？
我们的脊柱由33块椎骨组成，每两块椎骨之间有一个椎间盘，这是一个软骨垫，其功能是吸收冲击、允许运动并保持椎骨之间的适当距离。椎间盘由两个主要部分组成：
- 髓核：凝胶状中心，富含水分和吸引水分的分子（蛋白聚糖），赋予椎间盘弹性和减震能力。
- 纤维环：包裹并固定髓核的强韧胶原纤维层，如同轮胎包裹内胎。
- 软骨终板：连接椎间盘与上下椎骨的薄层，营养物质通过它们进入。
椎间盘的主要问题是它是体内血液供应最少的组织之一。与大多数器官不同，椎间盘几乎没有直接的血管供应。其营养主要依靠通过软骨终板的缓慢扩散。这意味着：椎间盘几乎无法再生，任何累积的损伤都会持续存在并逐年加重。
随着年龄增长，椎间盘内同时发生几个过程：髓核失去水分，变得干燥且弹性降低；纤维环的胶原纤维变弱并出现裂缝；软骨终板钙化，进一步阻碍营养供应。结果是椎间盘变平、干燥、开裂并失去高度。在严重情况下，髓核突破纤维环（椎间盘突出）并压迫神经，导致放射性疼痛、麻木和腿部无力。
与衰老细胞的联系：一个令人惊讶的机制
衰老生物学在此登场。多年来，人们认为椎间盘退变主要是“机械性磨损”。但这项新研究，连同近年来的一系列研究，表明衰老细胞是该过程中的一个关键且活跃的角色，而不仅仅是其副产品。
衰老细胞，科学上称为senescent cell，是停止分裂但拒绝死亡的细胞。它们留在组织中，消耗资源，并分泌一种称为SASP（衰老相关分泌表型）的有毒分子混合物。在生命过程中，椎间盘细胞（主要是软骨细胞和髓核细胞）持续暴露于机械应力、氧化应激和DNA损伤。所有这些都加速了它们进入衰老状态。
- 随年龄积累：在老年人，尤其是退变的椎间盘中，衰老细胞的浓度显著高于年轻健康的椎间盘。
- 分泌炎性SASP：椎间盘中的衰老细胞分泌炎性细胞因子，如IL-6、IL-8和TNF-α，在椎间盘及其周围组织中引发慢性炎症。
- 分解软骨基质：SASP包括称为MMPs（基质金属蛋白酶）和ADAMTS的分解酶，它们分解胶原蛋白和蛋白聚糖，正是这些物质赋予椎间盘强度和储水能力。
- 感染邻近细胞：衰老细胞通过一个称为旁分泌衰老的过程，将“衰老状态”传播给邻近的健康细胞，从而通过连锁反应加速退变。
结论是革命性的：如果衰老细胞驱动退变，那么清除它们可能会阻止或减缓这一过程。这正是衰老细胞清除背后的逻辑，只是这次的目标不是大脑或关节，而是脊柱。
当前证据
研究1：D+Q延缓小鼠椎间盘退变（EurekAlert!，2026）
EurekAlert!报道的主要研究检查了椎间盘被诱导进入可控退变过程的小鼠。研究人员给部分小鼠使用了达沙替尼和槲皮素（D+Q）的衰老细胞清除组合，而对照组则接受安慰剂。主要结果：与对照组相比，接受D+Q治疗的小鼠的椎间盘退变显著延缓，尤其是在过程早期给予治疗时。
椎间盘分析显示，衰老细胞清除治疗降低了衰老细胞负荷，减少了炎症水平，并更好地保留了软骨基质结构和髓核中的水分含量。换句话说，清除衰老细胞不仅阻止了破坏，还有助于保持使年轻椎间盘健康的机械特性。
研究2：治疗时机决定成功
该研究的一个重要见解是时机至关重要。当D+Q在退变早期阶段给予时，效果最大。当椎间盘已经处于晚期退变状态时，药物几乎无效。这意味着：椎间盘的衰老细胞清除很可能是一种预防或早期干预工具，而不是恢复已经崩解的椎间盘的手段。这与衰老细胞清除领域的普遍理解一致：预防衰老细胞积累比逆转已造成的损害更容易。
研究3：来自人类椎间盘的累积证据
近年来，平行研究检查了从脊柱手术中取出的人类椎间盘样本。他们发现了明确的相关性：椎间盘退变程度越高，其中发现的衰老细胞越多，SASP分子浓度也越高。这一发现强化了衰老细胞不仅是退变椎间盘中的“存在者”，而且是退变过程本身的活跃贡献者的假设。
研究4：D+Q在其他背景下的应用确立了相对安全性
D+Q组合对科学界并不陌生。它已在其他背景下（如肺纤维化和糖尿病肾病）的早期临床试验中在人类身上进行了测试。在这些试验中，D+Q降低了人类的衰老细胞负荷，并在低剂量和间歇给药下显示出可接受的安全性特征。这为将治疗转移到脊柱的可能性提供了一定的乐观基础，尽管尚未在人类中针对椎间盘进行专门测试。
背痛、残疾和生活质量呢？
要理解这一发现为何如此重要，需要了解问题的严重性。下背痛影响着绝大多数50岁以上的成年人，其后果远不止不适。
- 全球残疾：下背痛是全球导致残疾损失寿命年的主要原因。它损害工作、活动和独立生活的能力。
- 巨大的经济负担：背痛治疗、手术、误工日和止痛药，全球每年总计达数百亿美元。
- 现有解决方案有限：现有治疗，如物理治疗、止痛药、类固醇注射，以及在严重情况下的手术，主要提供症状缓解。它们都无法阻止基本的退变过程。
- 与整体健康的联系：慢性背痛与抑郁、睡眠不足、肥胖（由于活动减少）以及老年生活质量的整体下降有关。
在此背景下，针对退变生物学根源而非仅仅疼痛的治疗将是一个巨大的突破。与其追逐症状，衰老细胞清除提供了阻止过程本身的可能性。如果证明在人类中有效，这将是脊柱治疗领域的范式转变。
我们是否应该开始服用衰老细胞清除剂来治疗背痛？
尽管令人兴奋，但重要的是停下来并保持批判性。从实验室小鼠到背痛患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并且有充分的理由保持谨慎。
这是小鼠研究，而非人类研究
这是最重要的限制。该研究是在小鼠身上进行的，并非所有在小鼠身上有效的方法在人类身上也有效。小鼠的椎间盘在大小、承受的机械负荷以及衰老过程的速度方面与人类不同。科学史上充满了在小鼠身上效果很好但在人类身上失败的 promising 疗法。在得出任何结论之前，需要进行受控的人体临床试验。
药物递送挑战：椎间盘几乎无血供
这是一个独特且特别困难的挑战。如前所述，椎间盘是体内血液供应最少的组织之一。口服或静脉注射的药物很难达到椎间盘内的有效浓度，因为没有血管将其输送进去。可能需要直接注射到椎间盘内，这是一种侵入性操作，本身可能导致损伤并加速退变。解决递送问题是最大的障碍之一。
时机：狭窄的机会窗口
研究本身表明，治疗仅在早期阶段有效。但问题是，大多数人只有在已经出现疼痛时才去看医生，这意味着退变已经进展。我们如何识别那些处于尚无症状的早期退变阶段的人？为了使治疗有用，我们需要能够在疼痛出现之前很久就识别早期退变的诊断工具，而这目前还不存在。
D+Q并非获批的抗衰老药物
截至2026年5月，尚无任何衰老细胞清除剂获得FDA批准用于治疗椎间盘退变或衰老。达沙替尼获批用于特定类型的白血病，并具有不容忽视的副作用，而槲皮素是一种膳食补充剂。将它们用于背痛将是标签外使用，缺乏临床验证，并且在此背景下缺乏长期安全性数据。
损害有益衰老细胞的风险
重要的是要记住，并非所有衰老细胞都是敌人。衰老细胞在伤口愈合、癌症防御和发育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清除全身衰老细胞的通用衰老细胞清除剂也可能损害有益的衰老细胞。这强化了针对椎间盘的局部治疗而非全身性给药的必要性。
那么，我们能从这项研究中学到什么？
- 不要急于购买达沙替尼或槲皮素来治疗背痛。该研究是在小鼠身上进行的，没有人体验证，也没有有效且安全的方法将药物递送到你的椎间盘。耐心等待人体临床试验是明确的建议。
- 保持健康的体重。超重会增加椎间盘的机械负荷并加速其退变。减肥是今天就可以使用的最有效干预措施之一。
- 加强核心和背部肌肉。脊柱周围的强健肌肉可以减轻椎间盘的负荷。核心练习、普拉提和定期体育锻炼是经证实的背痛“药物”。
- 定期活动背部。椎间盘通过依赖于运动和压力变化的扩散获得营养。久坐会损害椎间盘营养。每小时站起来、走路并伸展背部。
- 通过生活方式减少慢性炎症。富含多酚的地中海饮食（包括来自洋葱、苹果和浆果的天然槲皮素）、避免吸烟和优质睡眠，所有这些都能减少滋养衰老细胞的炎症负荷。
- 如果你有晚期椎间盘退变，向医生咨询临床试验。随着该领域的发展，测试针对脊柱的衰老细胞清除剂的试验将会出现。参与可以在医疗监督下获得创新治疗。
- 关注进展，但保持现实期望。椎间盘的衰老细胞清除是一个有前景的研究方向，但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如果获批治疗，预计还需要很多年。
更广阔的视角
衰老细胞清除治疗背痛的故事远不止一项单独的小鼠研究。它说明了衰老研究中的一个核心原则：许多表面上看起来完全不同的老年疾病，共享一个共同的生物学机制。阿尔茨海默病、骨关节炎、肺纤维化，现在还有椎间盘退变，部分都是由衰老细胞的积累及其产生的慢性炎症驱动的。
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见解。与其单独对抗每一种老年疾病，我们开始识别一个“共同根源”，如果加以治疗，我们或许能够同时延缓多种疾病。这是geroscience方法的核心，即衰老本身是主要的“风险因素”，治疗衰老机制优于追逐单独的症状。
同时，这项研究也教会了我们谦逊。椎间盘，以其贫乏的血液供应，提醒我们身体中的每个组织都有其独特的挑战。在皮肤或肺部效果很好的药物，可能仅仅因为难以递送而在椎间盘中失败。生物学总是比最初的承诺更复杂，真正的进步来自于面对这种复杂性而不是忽视它。
同样重要的是将事情放在正确的视角中。即使椎间盘的衰老细胞清除在人类中被证明有效，它也不会取代基础：运动、肌肉强化、健康体重和抗炎饮食。这些是每个人今天就可以使用的干预措施，没有副作用，而且免费。衰老细胞清除剂，当它到来时，将是工具箱中的另一个工具，重要但不是唯一的。
最后，这里有一个谨慎希望的信息。我们第一次开始想象一个未来，慢性背痛——老年生活质量的最大限制之一——将在其生物学根源上得到治疗，而不仅仅是用止痛药来压制。如果我们能及时阻止椎间盘退变，我们或许能够为数百万人提供更多年的自由活动、无痛和无残疾。这仍然遥远，但第一次，它看起来是可能的。
脊柱中的衰老细胞提醒我们，衰老并非不可避免的机械命运，而是一个或许可以减缓的生物学过程。而做到这一点的方法不一定是更换椎间盘，而是理解是什么在破坏它，并及时阻止破坏。
参考文献：
EurekAlert! - Senolytic drug combination delays early intervertebral disc degeneration in mice
Google News - Senolytics and Disc Degeneration Cover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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