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问一百个50岁以上的人，他们身体哪里最困扰，很可能四分之一的人会回答同样的事情：下背痛。这并非偶然。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下背痛是全球致残的首要原因，而其绝大多数背后都隐藏着一个无声但具有破坏性的生物学过程：椎间盘的退变，即脊柱中缓冲椎骨的弹性软垫。
几十年来，医学界一直将椎间盘退变视为一个“机械性”问题：材料随岁月自然磨损，就像轮胎老化一样。但2026年4月14日发表在《骨研究》（Nature集团）期刊上的一项新研究描绘了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事实证明，椎间盘退变不仅仅是被动磨损，而是一个由衰老细胞驱动的活跃细胞衰老过程。正如衰老细胞在大脑、肝脏和关节中造成损害一样，它们也加速了脊柱的崩解。这项研究在2026年5月25日通过科学新闻服务EurekAlert!发布新闻稿后，获得了广泛的媒体报道。
令人兴奋的消息是：当研究人员给小鼠使用达沙替尼和槲皮素（D+Q）这一旨在清除衰老细胞的衰老细胞清除组合时，他们成功地在早期阶段延缓并减缓了椎间盘退变。特别有趣的是：在同一项研究中，另一种名为Navitoclax的衰老细胞清除药物失败了，未能改善椎间盘状况，而D+Q却有效。这是衰老细胞清除领域向一个尚未深入研究的全新领域的拓展：脊柱健康。在这篇文章中，我们将理解椎间盘为何退变、衰老细胞在此过程中的作用、D+Q在小鼠中的具体效果、其巨大潜力，以及从实验室小鼠到背痛患者之间存在的严峻挑战。
什么是椎间盘，它为什么会退变？
我们的脊柱由33块椎骨组成，每两块椎骨之间有一个椎间盘，这是一个软骨垫，其功能是吸收冲击、允许运动并保持椎骨之间的适当距离。椎间盘主要由两部分组成：
- 髓核：凝胶状中心，富含水分和吸引水分的分子（蛋白聚糖），赋予椎间盘弹性和吸收冲击的能力。
- 纤维环：包裹并固定髓核的强韧胶原纤维层，就像轮胎包裹内胎一样。
- 软骨终板：连接椎间盘与上下椎骨的薄层，营养物质通过它们进入。
椎间盘最大的问题是它是人体血液供应最少的组织之一。与大多数器官不同，椎间盘几乎没有直接的血管。其营养主要依靠通过软骨终板的缓慢扩散。这意味着：椎间盘几乎无法再生，任何累积的损伤都会持续存在并逐年加重。
随着年龄增长，椎间盘内同时发生几个过程：髓核失去水分，变得干燥且弹性降低；纤维环的胶原纤维变弱并出现裂缝；软骨终板钙化，进一步阻碍营养供应。结果是椎间盘变平、干燥、开裂并失去高度。在严重情况下，髓核会突破纤维环（椎间盘突出）并压迫神经，导致放射性疼痛、麻木和腿部无力。
与衰老细胞的联系：一个令人惊讶的机制
衰老生物学在此登场。多年来，人们认为椎间盘退变主要是“机械性磨损”。但这项新研究，连同近年来的大量研究，表明衰老细胞是该过程中的一个核心且活跃的角色，而不仅仅是其副产品。
衰老细胞，科学上称为senescent cell，是停止分裂但拒绝死亡的细胞。它们留在组织中，消耗资源，并分泌一种称为SASP（衰老相关分泌表型）的有毒分子混合物。在生命过程中，椎间盘细胞（主要是软骨细胞和髓核细胞）持续承受机械应力、氧化应激和DNA损伤。所有这些都加速了它们进入衰老状态。
- 随年龄积累：在老年人，尤其是退变的椎间盘中，衰老细胞的浓度显著高于年轻健康的椎间盘。
- 分泌炎性SASP：椎间盘中的衰老细胞分泌炎性细胞因子，如IL-6、IL-8和TNF-α，在椎间盘及其周围组织中引发慢性炎症。
- 分解软骨基质：SASP包括称为MMPs（基质金属蛋白酶）和ADAMTS的分解酶，它们分解胶原蛋白和蛋白聚糖，正是这些物质赋予椎间盘强度和储水能力。
- 感染邻近细胞：衰老细胞通过一个称为旁分泌衰老的过程，将“衰老状态”传播给邻近的健康细胞，从而通过连锁反应加速退变。
结论是革命性的：如果衰老细胞驱动退变，那么清除它们可能会阻止或减缓这一过程。这正是衰老细胞清除背后的逻辑，只是这次的目标不是大脑或关节，而是脊柱。
当前证据
研究1：D+Q延缓小鼠椎间盘退变（《骨研究》，2026）
这项发表在《骨研究》期刊上的核心研究，使用了一种名为SM/J的特殊小鼠品系。该品系会自发地、快速地、基于遗传背景发生早期椎间盘退变，而非由损伤或人工干预引起。换句话说，这些小鼠的退变是自然且内置于其基因中的，使其成为检验早期干预的便捷模型。研究人员从幼龄（约4周龄）到17周龄，每周给部分小鼠注射达沙替尼和槲皮素（D+Q）的衰老细胞清除组合，而对照组则不接受治疗。主要结果：与对照组相比，接受D+Q治疗的小鼠，其椎间盘退变被显著延缓并减缓。
椎间盘分析显示，衰老细胞清除治疗降低了衰老细胞负荷（包括p21和p19ARF等标志物），减少了炎症和SASP水平，并更好地保留了软骨基质结构和髓核特性。然而，需要强调的是：治疗并未完全逆转损伤。研究人员描述，达到严重退变程度的组织减少了约25%，但实验结束时椎间盘仍显示出退变迹象。也就是说，D+Q减缓并减轻了过程，但并未“治愈”椎间盘。
研究1（续）：Navitoclax失败，JUN是关键节点
另外两个结果使这项研究特别有趣。首先，在同一实验中，还测试了另一种衰老细胞清除药物Navitoclax，但它失败了：与D+Q不同，它未能改善椎间盘状况或减少衰老细胞负荷。这表明并非所有衰老细胞清除药物都以相同方式起作用，为正确的组织选择正确的药物至关重要。其次，遗传分析指出JUN/JUNB信号通路是连接细胞衰老、炎症和软骨基质分解的关键节点。当研究人员在实验室中抑制退变人类椎间盘细胞中的JUN时，他们重现了D+Q的部分有益效果，这一发现加强了对机制的理解。
研究2：为什么治疗时机如此重要
重要的是要理解，这项研究仅检验了早期干预：治疗给予年轻小鼠，此时退变才刚刚开始，而非给予椎间盘已完全崩解的小鼠。这是整个衰老细胞清除领域的一个指导原则，并非本研究所独有：预防或早期阻止衰老细胞积累，远比逆转已发生的结构性损伤容易得多。几乎无法再生的椎间盘很好地说明了这一原则。由此，该领域提出的假设是：针对椎间盘的衰老细胞清除很可能是一种预防或早期阻止工具，而非恢复已崩解椎间盘的工具。我们还记得，即使在早期治疗的小鼠中，退变也只是被减缓，而非完全避免。
研究3：来自人类椎间盘的独立证据
与小鼠研究分开，近年来先前的研究检查了从人类脊柱手术中取出的椎间盘样本。他们发现了明确的相关性：椎间盘退变程度越高，其中发现的衰老细胞越多，SASP分子浓度也越高。这一来自独立来源的发现，加强了衰老细胞不仅是退变椎间盘中的“存在者”，而且是退变过程本身的活跃贡献者的假设。需要澄清的是，这是先前且独立的科研文献，并非上述小鼠实验的一部分。
研究4：D+Q在其他背景下的应用确立了其相对安全性
D+Q组合对科学界来说并不新鲜。它已在其他背景下，如肺纤维化和糖尿病肾病，在早期临床试验中进行了人体测试。在这些试验中，D+Q降低了人类的衰老细胞负荷，并在低剂量和间歇给药下显示出可接受的安全性特征。这为将治疗转移到脊柱的可能性提供了一定的乐观基础，尽管尚未专门针对人类椎间盘进行测试。
背痛、残疾和生活质量呢？
要理解这一发现为何如此重要，需要了解问题的严重性。下背痛影响着绝大多数50岁以上的成年人，其后果远不止不适。
- 全球残疾：下背痛是全球导致残疾损失寿命年的首要原因。它损害了工作、活动和独立生活的能力。
- 巨大的经济负担：背痛治疗、手术、误工日和止痛药，全球每年总计达数百亿美元。
- 现有解决方案有限：现有治疗，如物理治疗、止痛药、类固醇注射，以及在严重情况下的手术，主要提供症状缓解。它们都无法阻止根本的退变过程。
- 与整体健康的联系：慢性背痛与抑郁、睡眠不足、肥胖（由于活动减少）以及老年生活质量的整体下降有关。
在此背景下，一种针对退变生物学根源而非仅仅疼痛的治疗，将是一个巨大的突破。与其追逐症状，衰老细胞清除提供了一种阻止过程本身的可能性。如果证明在人类中有效，这将是脊柱治疗的范式转变。
我们是否应该开始服用针对背部的衰老细胞清除药物？
尽管兴奋，但重要的是停下来并保持批判性。从实验室小鼠到背痛患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并且有充分的理由保持谨慎。
这是一项小鼠研究，而非人类研究
这是最重要的局限性。该研究是在小鼠身上进行的，并非所有在小鼠中有效的方法在人类中也有效。小鼠的椎间盘在大小、承受的机械负荷以及衰老过程的速度上与人类不同。科学史上充满了在小鼠中效果极佳但在人类中失败的 promising 疗法。在得出任何结论之前，需要进行受控的人体临床试验。
药物递送挑战：椎间盘几乎无血供
这是一个特别独特且困难的挑战。如前所述，椎间盘是人体血液供应最少的组织之一。口服或静脉注射的药物很难达到有效浓度进入椎间盘，因为没有血管将其输送进去。可能需要直接注射到椎间盘内，这是一种侵入性操作，本身可能造成损伤并加速退变。解决递送问题是最大的障碍之一。
时机：狭窄的机会窗口
该研究是在早期干预下进行的，并且如前所述，该领域的逻辑是衰老细胞清除在早期效果更好。但问题是，大多数人只有在已经出现疼痛时才去看医生，即退变已经进展。我们如何识别那些处于尚无症状的早期退变阶段的人？ 为了使治疗有用，我们需要能够在疼痛出现之前很久就识别早期退变的诊断工具，而这目前还不存在。
D+Q并非获批的抗衰老药物
截至2026年，尚无任何衰老细胞清除药物获得FDA批准用于治疗椎间盘退变或衰老。达沙替尼获批用于特定类型的白血病，并具有不容忽视的副作用，而槲皮素是一种膳食补充剂。将它们用于背痛将是超说明书用药，缺乏临床验证以及在此背景下的长期安全性数据。
损害有益衰老细胞的风险
重要的是要记住，并非所有衰老细胞都是敌人。衰老细胞在伤口愈合、癌症防御和发育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一种全身性地清除衰老细胞的通用衰老细胞清除药物，也可能损害有益的衰老细胞。这加强了针对椎间盘的局部治疗而非全身性给药的必要性。
那么，我们能从这项研究中学到什么？
- 不要跑去购买达沙替尼或槲皮素来治疗背痛。该研究是在小鼠身上进行的，没有人体验证，也没有有效且安全的方法将药物递送到你的椎间盘。耐心等待人体临床试验是明确的建议。
- 保持健康的体重。超重会增加椎间盘的机械负荷并加速其退变。减肥是今天就可用的最有效干预措施之一。
- 加强核心和背部肌肉。脊柱周围的强健肌肉可以减轻椎间盘的负荷。核心训练、普拉提和定期体育锻炼是经证实的背部健康“药物”。
- 定期活动背部。椎间盘通过依赖于运动和压力变化的扩散获得营养。久坐会损害椎间盘营养。每小时站起来、走动并伸展背部。
- 通过生活方式减少慢性炎症。富含多酚的地中海饮食（包括来自洋葱、苹果和浆果的天然槲皮素）、避免吸烟和优质睡眠，所有这些都能减少滋养衰老细胞的炎症负荷。
- 如果你有晚期椎间盘退变，向医生咨询临床试验。随着该领域的发展，将出现测试针对脊柱的衰老细胞清除药物的试验。参与可以在医疗监督下获得创新治疗。
- 关注进展，但保持现实期望。针对椎间盘的衰老细胞清除是一个有前景的研究方向，但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获批的治疗（如果出现）预计还需要很多年。
更广阔的视角
衰老细胞清除治疗背痛的故事远不止一项孤立的小鼠研究。它阐明了衰老研究中的一个核心原则：许多表面上看起来完全不同的老年疾病，共享一个共同的生物学机制。阿尔茨海默病、骨关节炎、肺纤维化，现在还有椎间盘退变，它们都部分由衰老细胞的积累及其产生的慢性炎症驱动。
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见解。与其单独对抗每一种老年疾病，我们开始识别一个“共同根源”，如果加以治疗，我们或许能够同时延缓多种疾病。这是geroscience方法的核心，即衰老本身是主要的“风险因素”，治疗衰老机制优于追逐个别症状。
同时，这项研究也教会了我们谦逊。椎间盘，以其贫乏的血液供应，提醒我们身体中的每个组织都提出了其独特的挑战。一种在皮肤或肺部效果很好的药物，可能仅仅因为难以递送而在椎间盘中失败，正如我们所看到的，甚至另一种衰老细胞清除药物（Navitoclax）在这里也根本不起作用。生物学总是比最初的承诺更复杂，真正的进步来自于面对这种复杂性而非忽视它。
同样重要的是要正确看待事物。即使针对椎间盘的衰老细胞清除在人类中被证明有效，它也不会取代基础：运动、肌肉强化、健康体重和抗炎饮食。这些是每个人今天都可以获得的干预措施，没有副作用，而且是免费的。当衰老细胞清除药物到来时，它将是工具箱中的另一个重要但非唯一的工具。
最后，这里有一个谨慎希望的信息。我们第一次开始想象一个未来，慢性背痛——老年生活质量的最大限制之一——将得到生物学根源的治疗，而不仅仅是用止痛药来压制。如果我们能及时减缓椎间盘退变，我们或许能够为数百万人提供更多年的自由活动、无痛且无残疾的生活。这仍然遥远，但第一次，它看起来是可能的。
脊柱中的衰老细胞提醒我们，衰老并非不可避免的机械宿命，而是一个或许可以减缓的生物学过程。而做到这一点的方法，不一定是更换椎间盘，而是理解是什么在破坏它，并及时减缓这种破坏。
参考文献：
Bone Research (Nature) - Dasatinib and quercetin senolytic treatment delays early onset intervertebral disc degeneration in SM/J mice
EurekAlert! - Senolytic drug combination delays early intervertebral disc degeneration in mice (新闻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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